2009年4月19日,农历3月24。姥姥87岁生日。
具体多少年记不清了,但十年以上是肯定的,每年这一天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给姥姥过生日
只要在国内,无论哪个城市无论工作多忙,这一天都是要回来的。
远在国外的也会打电话问候,就像过年。
从最开始的33口人,逐年添丁,34、35、36、37、38、39、40、41……
如果不是我们几个不争气的到现在还四处飘荡找不到对象,或者干脆就打定主意独身不婚丁克
我相信这个数字早两年就突破45了。如果放在旧社会,这完全称得上是大户人家
所以每逢年节或姥生日集齐一家人的时候,我们这些孩子总是很自豪且不厌其烦的数人数。
4月18日早上刚到公司不久,接到妈妈电话。问我要一个医院朋友的号码。
姥病了。
我茫然失神。
姥这一辈子育有十个孩子。三男七女。
我看过她和姥爷的结婚照,七寸相片已经泛黄,用深棕色木框镶着。就挂在老房子的墙上。
年轻时的她容貌秀丽净透,一袭白纱,手捧花。轻轻端立在姥爷身边。
妈说在我们家那座城市,边家祖辈是很有名望的,多年经营相馆生意,远近闻名。
姥姥自然有大家闺秀的风范。
我是在姥姥手底下长大的。并不像多数人家和爷爷奶奶关系较近。
从我开始有记忆起,妈就经常骑着自行车带我往返于自家和姥家。
我家搬过三次,从城西到城南,从城南到城东。却始终以姥家为中心,通往姥家的路闭着眼也找得到。
姥和老舅舅妈一起过,那是30多年前三道街上拐到一个胡同里的小院子,一片地,三间房
老姨二舅没成家的时候都住在那。如今我仍能清楚的记得院子里所有摆设:
最远处的角落是厕所,那是姐姐口中所有恐怖故事的来源;然后是玉米地,曾经和老姨凌晨三点起来掰玉米煮熟了用车推着锅去公园卖,还会故意逗弄小孩子怂恿他们的爸爸妈妈过来买;几架子芸豆,也就是豆角。舅妈做的五花肉炖土豆豆角那叫一绝,我吃了20多年每次回家再闻到那股香味还是会猛吞口水;还有豇豆,长的和蒜苔像姐俩。炒的时候把握好火候,不能愣也不能面,多淋点酱油更入味。夏天的时候配上一碗白米水饭,香!离房子最近的是很有田园风光的葡萄架,每年都换不同的品种,有时候巨峰,有时候玫瑰香。我们总是在葡萄还没完全熟透的时候给摘光偷吃了,或者嫌不过瘾,踮脚够那个青绿色周身细微绒毛尾端带卷儿的小藤条一样的东西嚼,特别酸,勾得口水从两腮直涌口腔。吧嗒吧嗒也就吐出去了;葡萄架前面的一小流儿,种着小葱小白菜水萝卜什么的,所以饭桌上从不缺少蘸酱菜;有时候院子里还会散养些小鸡小鸭什么的。所有这些,都是姥姥在打理,她喜欢和有生命力的东西打交道。
到了该上学的年纪,干脆把户口落到了姥家,为着能够得上学区,天天中午往姥家跑,那些年的午饭都是姥姥和舅妈给做的。也许我现在的身高和发育期的可口饭菜大有关系呢。
她一直都很疼爱我,妈脾气火暴,我做错事经常把我骂哭。姥就把我护到一边,像是教育孩子一样的说妈“这孩子多懂事啊,上哪找去,你那猴脾气改改,别老说人家。”
她早年身体不太好,做过一次胃切除手术。
13岁那年的某一天早上,我刚要从姥家去学校——事实上好长一段时间不只午饭,还有晚饭和早饭都是在姥家吃的,我长那儿啦,我回过家吗。因为回忆东方时空的画面都是姥家电视里蹦出来的——姥和妈说觉得近来身子特别硬,胳膊腿不会动弹。妈就让姥以每天送我上学的方式勤加锻炼,后来还学了一种三浴功。直到去年她86岁生日的时候,老太太依然耳不聋眼不花口不浊,身轻如燕,健步如飞。我搀扶着她她却比我走的还快。弯下腰手能碰地,抬起腿手尖碰脚尖。一家人去KTV唱歌,怕她心脏受不了不让她去她还不高兴。音响隆隆,她也不觉得震,看儿孙在面前唱唱跳跳……
就是这样一个让精神奕奕的老人,我们都理所当然的以为她会活到100岁完全没问题
谁也没想到这个家的顶梁柱会突然之间就倒下了,完全没有预兆,而且是在我们从过完年就盼着给她过生日的前一天。当天就坐火车赶回去,进病房后我看见小小的她蜷在床上,脸色蜡黄,摘掉假牙后的嘴唇干瘪凹陷,眼睛闭着。我轻轻叫她她才睁开,我赶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在脸上。
她用微弱的声音说“淼回来啦”,我点头,问她还难受么,她摇一下头,说强了。
妈说姥折腾了一天,医院楼上楼下做各种检查,已经不能走路,舅妈推着她坐轮椅抱着她上床上卫生间。不能进食,喝点水都吐。
四个床位的病房,病人的咳嗽呻吟声,病人家属的聊天说话声,很吵。
我担心她休息不好,可是患者太多,没有空房了。她就一直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,直到当晚我离开也没醒。
第二天本来应该是去酒店给她祝寿的,一家人却都神情黯然的进出病房。
姥姥很爱干净,且不喜欢劳烦别人,哪怕是自己的女儿。
她的床单被罩,里外衣服从来都是自己洗,不用别人。舅妈说家里有洗衣机这老太太就不用,嫌洗不干净。白天他们都去上班的时候,她就自己在家热饭热菜。她为这一大家子操了一辈子的心,却从没让谁为她费过一点心。
直到这一次住院也是,妈问她渴不渴,喝点水啊。她说喝点也行,妈有点着急的说她“想喝水你怎么不说啊”,她说,水喝多了还得上厕所,麻烦。
我的心里当时就被堵住了。哽咽着发不出声音。只能低头假装发短信,不去多想。
下午的时候她精神稍好了些,妈和临床病人的女儿聊天,说起姥姥的兄弟和家族
她躺着听见了,就和那个病人说“我年轻的时候当临时工…在苗圃那边…天天来回骑车要挺长时间,可远了…干活干到腰都直不起来……家里孩子多…大的带小的……那时候可苦了……”
她说的个别字句已含糊不清,临床病人耳背的厉害,姥姥一直对她说,像是希望她能懂
可她却面无表情的看着姥姥开合费力的嘴,不知道姥在说什么。
那天一直下雨,我站在窗前不敢回头,我很怕被人看到流泪。
5月10日初中同学结婚,本来可以不去,只有一天假,来回火车要11个小时,非常劳顿。
想看看姥,所以提前一周就把票买了,在走之前一天才适时请假。让他们自己加班去吧。
9日晚上五点半下火车,进门老姨就说你姥都叨咕你一天啦,说淼今天回来啊,怎么还没到哪。
我挨着她坐下,轻轻握着她的手。
比刚入院时好了一些,脸色正了,嘴唇粉红。但精神却不是我想见的恢复到从前一样。
第二天上午参加完婚礼,买了一捧康乃馨就奔医院去了。我想象着姥看见花会是什么神情。
当我把它们插在水瓶里并告诉她今天是母亲节时,她瞪大了眼睛看那一团粉嫩的生命力,嘴里含混着“唔”
我知道她是高兴的。
午饭是馄饨,老姨为了锻炼姥自我暗示的意识,让她自己端碗吃。
觉得她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探着身子把嘴往前送,每一口都十分艰难。 我看着很不忍心,想抢过来喂她,可是她摇头,她挣脱,她说不用。硬是一点一点的把那碗馄饨吃完了。
吃了药,我把靠背给她调了个舒服的角度。
然后坐在她的床边,帮她按摩身子,怕长时间躺在床上会导致肌肉萎缩。
她竟然那么瘦,瘦得我握在手里都不敢用力,生怕会有折断的危险。皮包骨,见着了。
她靠着被半坐着,仍然闭眼睛,嘴微张。当时病房里只有我和她。我认真的看着她,觉得87年的生命在一夕之间衰竭,抽离。她在承受煎熬。
妈和我说过,刚入院的时候她问过姥害怕吗,姥说“不怕死,怕遭罪,怕花钱。”
我就那么看着她。问自己,她会死吗。
那我的爸爸妈妈,所有我爱的人都会死吗。或者我先死了。
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呢。这种痛,怎么渡。
别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这一天,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体会。也别说灾区孤儿非洲难民之类,我不具备悲天悯人人间大爱。
我只想知道当这种切肤之痛降临到自己头上时我该怎么办。
觉得生命真的是一场错误,而孕育生命更是一种残酷。不是很讽刺吗。于是有个决定悄悄在我心底生根。
当然这一切只是就我个人而言。即将做妈妈以及向往做妈妈的女人,才是完整而称职的女人。
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她。就好像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写她。
P.S:这次回家惊悉老舅查出乙丙复合型肝炎,医生说的很苛刻。妈妈也突发性高血压,现时仍未恢复正常指标。 我连反省都不敢反省,仿佛那是某种东西的依附,总是结伴而来。 亲爱的,还有机会,好好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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